安东尼奥尼的中国往事

  1972年5月13日,安东尼奥尼带领的意大利摄制组到达中国。出发前,他在寄往北京的“意向书”中写道:“我计划关注人的关系和举止,把人、家庭和群体生活作为记录的目标。我意识到我的纪录片将仅仅是一种眼光,一个身体上和文化上都来自遥远国度的人的眼光。”在为期22天,跨越北京、林县、苏州、南京和上海的拍摄中,他花费了3万米胶片,平均每天拍摄80个镜头。

  2005年,笔者采访了当年和安东尼奥尼同来中国的恩丽卡?安东尼奥尼,回忆了那次中国之行。

  H:当米开朗基罗邀请您去中国,您是怎么想的?来中国之前,你想象中的中国是什么样子?

  E:中国对于我是个神话。在中学,我学的是思想、思想;我总是在广场上对抗我们的体系——资本主义思想。我出身于一个传统的家庭,父亲是一名领导。中国是那个时代学生们的梦想,我是其中一名女学生。1972年1月,我认识米开朗基罗,5月,他邀请我去中国。命运安排我去中国。我对中国没有任何概念,包括米开朗基罗和所有要去中国拍片的朋友,我们想到中国是一个平静、幸福的国家和所有平静的中国人。我们从导游书中了解中国是个农业国,我们看到了田野、道路上的斑马线,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有序。还有食物,还有人民,还有很贫穷的人,但很平静。对我们来说,中国还是个谜。越谈论中国,越觉得深不可测。因为和我们的文化完全不同。比如你们的笑,当你们笑时,我不了解你们为什么笑。

  E:米开朗基罗从来都是一个有勇气的人。这一点他从不缺乏,但有很多疑虑,非常多的疑虑。记得我和他的第一次旅行,去他的家撒丁岛。为了庆祝我的生日,他邀请我去,并将我介绍给他的朋友。这需要勇气,比去中国还需要勇气,因为我比他小40岁。那里有他的前妻,还有卡罗迪?卡罗。这个旅行,对我、对他都非常重要。此时他刚从RAI(意大利国家电视台)接到邀请要去中国。他跟前妻雷蒂杰和卡罗商量,想得到建议。“我不想做一个政治影片”,他说:“因为我不是政治家,我是一个导演。我只是想展示中国。中国是那么的广阔。我想让大家看到日常生活。尽管贫穷,但十分有序”。当他决定时,他用了3个月同中国官方和RAI讨论。到中国后,我们在宾馆里关门进行了4天讨论。他想去以往任何外国人从未去过的地方,所以我们去了那个小县城—河南林县。说不建议我们去,说那儿不通火车,没有酒店,无法招待你们。但最后,还是让我们去了,我们去了以往外国人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
  E:是的。中国之行,我妈妈说过:中国之行是我们的蜜月旅行。到中国以后,我们住在了一起。以前我们没有住在一起。我那时只是个年轻的、漂亮的、花枝招展的女学生。而他是个大导演,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。我甚至不想住在罗马,我也不知道我想去哪儿。但中国之后,我们住在一起了。“我害怕再也找不到1972年的北京”

  E:非常有魅力。当时是5月,天气很理想,和意大利的气候一样,干燥,并不热。当我们的飞机着陆时,看到停机坪上正举行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,人们跳着舞,到处是鲜艳的色彩。舷窗外,有传统的舞蹈,有很多人,有飘带,有红旗??我们以为是迎接我们,其实不是,是非洲某国领导来了。之后我们被关在一家宾馆里,关了四天,不准出去,进行讨论。我们出去时,我们参观了北京。今天,我有点不敢回中国去北京了,我害怕找不到我在1972年看到的北京。在我的记忆里,有北京的红墙和四合院。直到现在我都认为四合院是世界上理想的居住地。院子里的集体生活,在集体里,一个家庭和其他家庭在一起生活。院子里有水房,人们洗洗涮涮,还有街坊的串门。中国的老民居是理想的生存环境。我害怕回北京,怕再也拍不到这类的房子了。

  E:是的。如果带上摄像机那就太好了。再拍摄,正好和米开朗基罗所拍的做个对比,重新看,一定非常好,非常有意思。

  E:非常完整的记忆,我记得所有事情,那次旅行我从未忘记。和米开朗基罗在一起工作,让我感到不适应。他总是什么都想拍,一天就想拍80个镜头。以往他是非常缓慢的,一天只拍三两个镜头。当时他拍摄起来像一位年轻导演,而且我们是个小摄制组,有他、摄影师卢奇亚诺?都沃里,一个助理负责录音,还有我,总共四个人。他在卢奇亚诺的耳旁叫,让他拍这个、拍那个。几乎所有的都是在,总是严阵以待,很多影像是来的,主要部分都是即刻拍到的,就像今天电视台运用的手法。当然很自然还有一个拍摄题材的选择,从他的眼睛中,从他的视觉中,的确是他自己的影片。后来的评价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

  E:我想是的。那些看法给他带来了很大的伤害,并随着时间推移而加重。当一位导演拍摄一部影片,他好像是的,他打开了心扉,打开了思想,他是在奉献,捐出他的观点,把灵魂给大众。之后,他只想逃走,想去休假。导演是人,不能承受数以万计百万计的指责、评论,因为公众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为所欲为。导演并不是那个要为他的影片接受指责的人,导演也正在承受将自己剥离的痛苦。当导演相信什么的时候,他不再只相信自己的意志,自己的思想,他要带着自己的倾向,自己的灵魂去相信。他正在脱掉自己的外衣,为的是能够呈现一个更为基础、更为诗意的影像。所以,后来的评价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,包括有些是善意的。所以,可以评论,但不要颠覆导演。米开朗基罗拍完影片后,从中国人那里得到的铺天盖地的评论,他很痛苦,即使西方很喜欢这部影片。

  H:影片之后,大师再未回过中国,但他对中国的爱从未改变过。去年我问大师:“您想回中国吗?”他回答:“咱们一起走,赶快。”大师一生都爱中国。为什么这份爱这样强烈?

  E:是的,从未改变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,也许是前世情缘。我想他爱中国,源于传统。中国的传统是如此强烈,即使现在有摩天大楼,和中国过去的文化有距离。米开朗基罗强烈地喜欢中国和它的传统,他觉得很有魅力。费拉拉也这样,这个城市和它的传统很吻合,它那统一完整的美丽,很自我。他尊重你们的传统。

  H:去年有一部影片《爱神》,您们还邀请了一位中国导演王家卫,这也是一次和中国的接触。您怎么看待王家卫?您怎么看待现代的中国?

  E:王家卫的中国不是真正的现代中国,是他的中国,是他内心想传达的中国。也许米开朗基罗懂得,因为他认识中国。这个中国如此优雅,像一个柔弱的女子。它的感觉,我们懂得,这是痛苦、爱情、妒忌、苦难、疾病等种种。从他的影片中,我们没有看到一个现代的中国。“34年来,我们改变了很多”

  H:《中国》只是大师的一部作品。您是米开朗基罗的妻子,您怎么看待他所有的影片,您怎么看大师这个人?

  E:我有34年的时间在看他,34年来很多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和1972年相比有很大不同。我改变了很多,米开朗基罗也改变了很多,但是我们总是在一起。能看到生活在不断地变化,这很有意思。但我们总能保持自我、尽量完美。我们改变,但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还是保持一个样子。当米开朗基罗看他的影片时,他很愉悦,因为他重看时仿佛是另一个人拍的。我说过,当导演拍摄影片,就像脱掉个人的外衣,直面接受,确实属于艺术家。当他看《红色沙漠》时,拍摄的就有些像是画家。他对色彩充满激情,这是他的第一部彩。他在色彩之中,就像他现在画画。当被红色占据,红色完全变成主角。比如影片中主角的朋友们周日聚会,他在画画,画红色。他也想给予一种性的特征,那个场景,朋友们吃过饭后,想,莫尼卡也说想,所以红色的确成了他想给予场景中的的感觉。当他看《红色沙漠》时,他像在看另一位导演拍的电影。

  H:您拍了一部纪录片《和米开朗基罗在一起》,从中能感受到爱的力量。您为什么会想到拍这部纪录片?

  E:我想拍摄,是因为整整四年米开朗基罗每天都在家画画,包括周六、周日。你看家里成了个画室,像一个年轻画家的画室,脚架、笔、颜色呀??井然有序,很美好。看米开朗基罗工作多好啊,他的画也很漂亮。所以,我想很有必要将这一时刻他在画画的情景拍下来。于是,我买了个摄像机开始学着拍摄。因为我还从未真正从事过一部影片,我要拍的话,我的电影语言也和米开朗基罗的不一样。比如我想拍你和我交谈的场景,我会用4台机器拍摄。第一台机器的主机位,是你的眼睛,还有打在你皮肤上的光线,长镜头,还有一台拍房间里的摆设等等,都是同一时刻,因为我不想错过任何时候。米开朗基罗从不用这种方法来拍摄电影,他需要完美的光线,一天里只拍两三个镜头,总由两台机器拍摄。一位导演知道如何运用两台机器拍摄,凭借两台机器拍到完美的光线,这位导演该是伟大的导演。米开朗基罗完全懂得所有的视觉规则,只有了解才能够突破,所以他很注意不重复视觉的规则。有时会让机器逃离现场,为了创造情绪让观众感到不舒适,或者为了让人感到主角的不适。

  E:我很有兴趣去中国。但我不会留米开朗基罗在家,而我去中国。没有米开朗基罗,我从来不旅行。我要不和他一起去,要不就不去。当卡罗去中国时,卡罗对我说:“咱们一块儿去吧。”但我不能把米开朗基罗留在家里。我确信米开朗基罗有勇气乘飞机,一段段飞行,去中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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